博客
〔散 文〕閃光的黃浦江 ( 2007-6-24 5:53 )
飛機降落前,我便臉貼舷窗,期待一覽黃浦江上大橋的風采:那奔流的江水,高聳的橋身……
此刻,我正漫步在南浦大橋上,江風輕輕吹拂著我的臉膛,天空仿佛有一道輕快明亮的音樂在流動,流动, 心隨江波微微起伏。
今晚月色清朗,月光撤一江銀波;噗噗的江輪,不時劃出清亮笛鳴……
回来了,我終又回到朝思暮想的黃浦江上。
熟悉的江水,陌生的江岸,憑欄遠眺,多想握一握浦東浦西每一幢崛起的新樓,每一盞燈火!
置身大都會燈海的現代人,很難體會荒漠苦旅對遠方一星燈火的希翼之情。
1983年,我獨自搬進溫哥華英吉利灣海邊的一棟房子,窗外是浩渺的太平洋,在水天際會的那一邊,就是我的故鄉上海。
那同樣是一個明亮的夏日,我們紅領巾中隊來到了當時的中蘇友好大廈。大廳正中有一座“上海的未來”潔白的建築模型。那是五十年代, 對我們這群心靈單純的少年人,這模型無疑是一個輝煌,一個希望,一個現實的童話,一個永遠被铭刻在心中的藍圖!
我們在藍圖前出神了。多麽聖潔的城市,它如一首壯闊的抒情詩在我幼小的胸膛裏回蕩。這樣的城市將居住著最勤勞, 最有文化素養的人民!我願意是陽光下的一滴水,成爲她的建設者。我在自巳心中播下一顆美好的種子:我將以我的心靈爲你歌唱——上海!
時間一年又一年地過去,從少年走進了青年。在那樣的年代雖也唱了一些歌,心中的藍圖卻慢慢被塵封了,它在鬥爭的喧囂中被人遺忘。
現實中的上海, 越來越陳舊; 多少個清晨和傍晚,在波光粼粼的黃浦江畔,我默默呼喚你——我心中的夢!
比起我的同輩人,我的道路平坦得多。生活不公平地把災難降落在比我年長的大哥哥大姐姐一代的身上,我由於年歲太小不可能扯進那個年代風暴的中心;而他們的遭遇令年輕的我得以警覺,但也令我迷惘和彷徨。生活中,美與醜,真與假,全被攪亂了;階級大我與創作個性在心中搏鬥著。可我們這些陽光下成長的一代,誰又能懷疑指導我們行動的理想的正確!隨著鬥爭的深入與殘酷,人終於走向成熟,同时清楚地意識到整個社會在交戰著,圍繞著一場詭譎的政治格鬥; 而自巳的勞動和歌唱巳毫無意義。
拜倫說:世界是一本書,一個人到過一個國家,他只念過這書中的一頁……1981年我決定跨出國門,走一走,看一看——带着一代人的失落, 带着那個破碎的夢。
羅浮橋上跨出的那一步是沉重的:“我走進一處林莽 / 幽暗的林莽 / 沒有路標的林莽 / 鋪滿落葉的林莽 / 我向深處走去 / 向沒有喧囂的深處走去 /向沒有虛情的深處走去 / 那裹也許有一處響泉 / 解我旅途的疲惫——後來我在一首詩中這樣寫道。
天色蒼茫,去向何方!當火車駛近香港,隔岸便是一個我從沒見過,又是我渴望著的童話般的都市夜景,我的眼睛濕潤了。夜幕上鑲嵌起無數銀瓶似的樓群,像卷起的十萬雪浪。感情的波瀾在胸中撞擊:我尋找的夢境難道就在這近在咫尺的一小片土地上!我懷疑,我猶豫,我問自巳:“我正走向長夜 /還是走進黎明”(《九龍夜眺》)
天下真是大呀,儘管香港的成就令我感動,那不是我心中的夢!後來我到過許多地方,走的地方越多越令人沮喪。竟然沒有一處地方是完美的!每個社會都有它的病態和弊端。香港的盜賊和風雲人物的枉法同令人怵目;東京的繁華又令人想起政界的腐惡與外籍勞工的血淚。紐約人告誡我千萬別走進那僻靜的小巷;美麗的加拿大代表富庶,衰退襲來,我目睹一座座小鎮變爲杳無人蹤的死城……走啊走,有一回我真想走進無業者輪候晚餐的队列,體驗一次等待施舍滋味!
少年的憧憬,你在哪里?
海外的日子,是令人重新思考的日子。從現實和文化的原初到美學標準的認識,都必須有一個更新和改變。時代的局限使我們這些初出國門的人,習慣於以局限的眼光看世界:對醜的極度憎惡,美的極度狂熱。我曾陷入這樣的苦惱:有一天當上海聳滿摩天樓群,也如西方的軀體孳生起難以醫治的毒瘤,這樓群再端莊雄偉,豈能使我開心顔?可是另一方面,夢想再美,數十年過去了,黃浦江上連一座橋也建不起來,這夢想要它何用!
生活才是一本真正的大書,它教我明白,世界並沒有因爲罪惡面臨末日而落後和愚昧令一個民族走向衰亡!在我到過的那些地方,有它健壯現實的主體,向前的動力;在那些建築群出現的同時,無可避免地滋生起腐惡。而教育正淨化人的心靈,宗教、藝術、愛情,予人以教養與美德。1986年當我再度途經香港,我被太古城的雄偉感染了,於是唱道:
我貪婪採擷
采一束樓之花
采一束芳香
一束立體之印象
帶回我久別的故鄉
向我年邁的父王
報告 維多利亞海灣
一陣傍晚的輕雨
在每一片花瓣上
挂起的
激動人心的燦烂
(《維多利亞印象》)
中國是這樣一個奇妙的國家,呼喚著的,千呼萬喚也不出來;到的時候,却像突然出現在一個早上!
此刻,寬闊平坦的大橋就在我的腳下。從黃浦江這一邊到那一邊,不過數千尺之遙,可是這一段路,一代人足足走了幾十年!
我漫步在江心大橋上,自問:“夢圓了嗎?”
圓了——不,沒圓!
是的,未圓的夢,一切還只是開始……
江上起了一陣輕霧,朦朧中的一城燈火更顯出她迷人的魅力。如果在白天,我會在這橋上,把上海的景色淋漓痛快地看個夠:看傍晚的輕雨在每一片花瓣上挂起的激動人心的燦爛:那法律與人性的燦爛,宗教與文化的燦爛,道德和愛情的燦爛!我期待這燦爛的光環, 不斷地向四方擴大,伸延……
啊,我的大上海
新年第一天,我在溫哥華國際機場搭上航機,一個瞌睡,已經到了韓國仁川機場。在漢城訪問了五天,又一步跨向澳門,出席那裏的一個盛大慶典。此刻我又從澳門機場搭東方航機飛向我日夜思念的故鄉上海。
真是奇妙的時代,美得令人興奮。地球原是這樣狹小,三步兩步就跨來跨去,迎接我的是親人的笑臉,早晨還遠在天涯,頃刻之間已近在眼前,相擁相握。
在澳門看了一出《四郎探母》。我是1981年告別上海的,楊延昭流落番
邦,隱姓埋名十四載,而我在異鄉已二十二年。番邦有一位蕭太后,據說待他
不薄;我們那裏有一位英女皇,人還算和氣。密司脫楊對家鄉的思念我是理解的;而我對上海的那份情懷,他未必明白,因為時代不同了……
我的鄰座是一位年輕的現代女性,收拾完行李架,發現座位上的她。我被她的清麗端雅怔住了,他卻大方一笑,目光落在身邊的座位上,那意思說:“你怎麼不坐呀!”一個眼神把陌生的距離拉近了,我於是像對鄰家女孩同他套起熱乎。最初的寒喧過後,她對我這名天涯過客似乎產生傾聽的興趣。原來我們同住在溫哥華。只是年代不一樣,各有自己的經歷。
她叫王彤,從她的言語氣度一眼就感覺到她非凡的經歷與身份。兩小時短短航程中,我們交談得像相識多年的老朋友。
王彤出身將門,父親王海是加拿大早期華僑後裔。一百年前溫哥華還是一個小漁村,卑詩省北部小鎮派克維已居住四千名淘金工人。當時的華人是沒有人權可言的,他們的身份不為加拿大政府承認。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1944年一部分華裔青年應徵入伍,他們在反法西斯戰爭中為華人贏得了人權。王海當年只有十三歲,雖有一腔熱血也不能上戰場。他於是隨一艘運貨的帆船輾轉回到祖國,在民族解放戰場和以後的解放戰爭火光中成為一名將軍。
王彤成長在另一個幸運的時代,改革開放大潮使她在大學時期就成為一名國際名模。不久,她以自己的名牌在時裝界建立舉足輕重的地位。九十年代中葉,這位足跡走遍世界各大都市的名模,以她開闊的目光在溫哥華和美國不少城市建立起產品銷售機構。
王彤是從上海來澳門同全世界八百名華商出席當地中華總商會九十周年
慶典的。沒想到在回上海的航機上同我相遇。當他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是代表公司談判在上海建立一個液晶數碼產品基地,她的眼睛亮了。她說:“從2006年至2010年,隨著產品換代世界需求10億台超薄型電視和電視機螢幕,中國的廉價勞動市場將保全這個產業的競爭生命力!來吧,上海歡迎你!”
她的話令我感到驚訝:這個國際時裝名模競對我的產品,特別是它的世界性宏觀前景把握得這樣精確。然而她淡淡一笑說:
“沒有什麼可奇怪的。目前《財富》雜誌500強公司已有近400家在中國落戶投資。國際的前五十名最大零售業,已有四分之三進入中國,這些都是中國進入WTO後的必然趨勢,其實早在多年前,每一位有眼光有襟懷的中國企業家對這一世界經濟動向已有清醒認識和把握,採取相應對策。人們總喜歡以機遇與挑戰談論入世後的興奮與憂患,其實一切都是可以轉化的。強敵當前,除提高產品品質和改善服務同競爭者對撼,包括我們公司在內的許多企業家,早已走向世界,試看今朝,歐、美、亞、非,哪一處陽光下沒有中國企業家的笑貌和他們的產品!這就是《易經》中的“師左次”,避其鋒芒,集聚力量側面出擊。上海的概念,已遠非從前年代那樣狹小了!”
哦,我的鄰家女孩,我的大上海!
二十多年了,雖然遠隔重洋,耳畔總有故鄉上海的腳步聲。上海每一個日新月異的成就!都是我心上的驕傲!多想為上海的建設盡一份力,卻又是那樣無奈。你變化的上海港,變化的開發區,高聳的浦江大橋,令每一個上海人振奮的城市高架公路,這才是我們這個時代前進中的腳步聲!
“上海的今天當然值得驕傲!可是十年後又將是一個什麼模樣呢?”她靜靜地說:“2010年世界博覽會將在上海舉辦,為上海機場帶表八千萬客流量,可以預見一個相應的嶄新航空樞紐港到時將在上海出現。同時根據預測,2005年跨國公司在中國的採購量將從目前的200億美元增加到500億美元,一個現代化的新興物流基地必然在上海崛起——那才是真正的大上海!”
她說得像一位將軍,正佈置一場空前的戰役。記得童年時我和我的夥伴們常在黃江畔嬉戲,抬頭就是高聳的上海大廈,那是上海人的驕傲。如今在春筍般的上海樓群中,雖然它還是那麼高,可是它又顯得多麼低矮!
我想起澳門的慶祝酒會上,來自世界不同城市的代表們與我們舉杯交談,他們不無驕傲地暢說自己城市的輝煌。王彤的敍說使我的思想欣喜又活潑,不知不覺間接走進了童話年代:代表們和我都回到了童年,他們一個個在炫耀自己的城市:“我們有——”“我們也有……” 這時有一位上海女孩走過來,我看見她偏著腦袋對我說:“我想對他們說:我們有東方明珠,磁懸浮列車,你們有嗎?”
不過,我們沒有大聲說出來。
2003年1月 于上海
文章引用自:袁 軍 / 加拿大[116] 阅读 | [0] 评论 | 推荐 | 引用 | 有奖投诉 | 我的文章 | 分享

评论
添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