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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八斤 ( 2008-9-12 18:18 )

饭毕和哥哥闲聊，谈起一些旧事，却是无意翻开一段被深埋的苦痛往事。

初三的时候学校新调来一位体育老师，叫陈八斤。据说他生下来的时候体重八斤，所以取名陈八斤。陈八斤不仅仅是名字让人发笑，长相也很特别：他的皮肤黑的发亮，这样的皮肤在现在倍受推崇，美其名曰：“古铜色”，彰显一种性感的张力。可在当年，那几乎是“丑八怪”的代名词。比他的名字和相貌更特别，是他乖张的性格和张狂的行事：

在鹅毛大雪翻飞的严冬，他身着一条红色短裤，光着膀子在雪地里奔跑，红色的短裤映衬在凯凯白雪下，触目的好像一滩血迹；或者裹一袭猩红色的睡袍，在课间校园缓缓散步。目对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他气定神闲。同学们都趴在教学楼的阳台上静静地看他。老师们的反应我无从得知，不过现在想来，也一定是拿着茶杯或者把手负在身后冷冷地观赏。——是的，观赏。于当时的我们，他像一个动物园表演的猴子。

当时我的田径不错。运动会上长跑和短跑都能拿第一，耐力和爆发力都属上乘。一次的课上常规测验，我的百米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成绩。记得当时跑完他怔怔的望着秒表半晌，怀疑表坏了。

之后他开始了不厌其烦的游说，他成百上千次的对我说，你应该去念体校，以后进国家队，为国效力。但我对体校无甚兴趣，所以对他的热情，总以淡漠相对。

初三因为学习紧张，所以同学们大多住校。他于是经常毫无顾忌的跑到女生宿舍，查看我的起居生活。他说：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能吃冷的东西？对胃不好。呀，你怎么光吃蔬菜没有肉？你的身体一定要有营养保障！

他让我去他的宿舍，说要给我开“小灶”，做营养餐。于是后来我们很多同学有时去他那聚餐，他给我们用电炉煮火锅。记忆中他小小的宿舍里满是白雾缭绕。

我始终没有答应他的保送体校。虽然盛情难却，但母亲说田径太辛苦，不愿意女儿终身吃这份苦，而且小腿会很粗，不美。有了母亲的这番话，我堂而皇之地拒绝了他。

有一次体育课上他和班级的一位男同学起了争端。那位男同学是留级生，平时在外面混的很多，在那个小镇上，家里也颇有些势力。为什么起了争执我已经不记得，我大抵也是一个不关心周围事的人。直到矛盾已经激化，我才反应了过来：或许是男同学平时就桀骜不驯，所以课上没有听从陈八斤的指令，换作其他老师，对这样“皮”掉了的学生，往往也就听之任之。可偏遇到了刺儿头陈八斤。且先不说他初来乍到不了解男同学的背景，就算了解，凭他的性情也一定会力挑他。

总之，当我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两相对峙。真正的对峙。紧张的气氛在周围的空气中流动，同学们都屏着呼吸盯着他们。

陈八斤忽然猛地向前踏了一脚。男同学紧张状态下下意识地往后一躲。之后发现他不过是“威吓”一下，并没有真正地出手。同学们哄然大笑，陈八斤也得意地望着男同学出尽洋相。男同学羞愤难当。男同学用手指指着陈八斤的鼻尖说：“你等着！”说罢，扬长而去。

后来一段时间，我忙着报考美校，上美术课，到外地培训，参加专业考试……等我外地回来，已不见陈八斤身影。同学们也只是说他被调离。我原本是不关心周围事的淡薄人，也就不了了之。只偶而在心底感念他的知遇之恩，惜才之情。

其实我和他都属于叛逆的人群，只是我们的叛逆，又有着细微的不一样。或许是我的运气向来好一些，许多老师对我偏爱有加。而他，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却又离经叛道，自然为世人所不容了。

多年以后的茶余饭后，哥哥娓娓道来当年不为人知的内幕：陈八斤向来言语轻狂，对校领导大放厥词，已是激怒众怨树敌太多。之后与镇上人起了争端（我无从得知是否是那位男同学的报复事件）结果，说他有精神病将其强行扭送到了精神病院。因为积怨太多，学校也没有人愿意，也不敢帮他说一句公道话。或者说，在世人眼里，他这样有异于同类的种种不合群表现，原本就是那个民风淳朴的镇子所不能饶恕的大逆不道。

开始他还努力反抗，院方强行为他注射打针。半年之后，好好的一个人，也就废了。哥哥说，陈八斤也身世可怜，是一位老母亲将他拉扯大。听见这样说，心情岂止是黯然？是一种同类人绝望的悲哀。陈八斤最多不过是言语上多有冲撞，行事张扬让很多人看不顺眼。但他又犯了什么大错以至对他至此？我等情难以堪！为人师表又问心何安？

谨此纪念初三体育老师陈八斤，为我曾年少轻狂的讪笑。苟同于世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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